山西忆旧 | 王民官:“车把式”们的趣闻
“车把式”是古代形容赶车人的赶车技术高超,是赶车师傅的统称。“车把式”也称赶大车的人,多指赶车的老手或行家。
赶大车的驭手,也俗称“车老板子”、“车把式”或“车伙子”,过去时,在农村是被人们认为有“能耐”有“本事”和见多识广的人物。因为一挂马车少则一匹马、多则连驾辕带拉套的三、四头牲口,从套车到装车、赶车、修车都需要有一定的技术,加之他们经常走南闯北,比长年坐守家园的人了解的信息和经历的事情自然要多,所以很受人们信任。这些车把式的年纪一般在 30--50岁之间,从“跟车” (装卸货物 )学起,到能够独立掌鞭,起码也要学上一两年,再有一段时间的实践,锻炼成能应付各种道路、气候情况、驾驭车马的能手,绝非一日之功。而有的由于自身的胆识、驾驭车马的技术一直不过关,甚至于多少年了,也只能是当个“跟车”的。正因为技不如人,有的倒也是心甘情愿,不大计较没有当上正式的车把式。但亦有个别的心高手低、又投奸耍滑,也是学不成车把式的。在那个年代,车把式当然要比跟车的挣的工分高,但由于他们长年在外、起早贪黑、风里来雨里去,顶风冒雪,也是一个很辛苦的行当。
从前,“马车”是太原老家农村最普遍的交通运输工具。按照通常习惯,畜力车分为三种 :一是“马车”,又称大车,用马和骡子牵引,中间驾辕的一般是高头大马,前面担负牵引的,有时还有两头或三头马或骡子;二是“牛车”,用牛有时还加上驴牵引,这在我的记忆中已是很少见了,也慢慢地淘汰了;三是“驴车”,体重比前两种小,用驴牵引,一般只有一头驴,既担负着架辕又承载着拉车。装载的货物也比较少,适合拉个小物件,或走亲访友的,是比较适合短途运输的工具。其中只有“马车”拉得多、跑得快,长短路途都适合,在三种运输工具里的“档次”也是最高的。
过去,能养起“马车”的,至少也都是小康以上人家。因为牲口和工料所需的钱,几乎和盖三间房不相上下。后来,集体化了,车马也都归生产大队集中使用了。那个年代,马车的主要用途还十分广泛,春天往地里送肥、耕田、耙地、犁地、种麦、种高粱、玉米等都需要单独的牲口干活。尤其是到了麦收的季节,从地里往回拉麦捆到打谷场,主要是靠马车,拉回的麦捆堆在仓儿上,就像是一座小山。把麦子脱粒后剩下的麦秸,要拉去造纸厂做造纸的原料。每一辆马车上装载的麦秸足有五六米高,远远地看去,就像是一个喧腾腾的大面包。装载麦秸也是需要一定的技术,否则,不仅装的重量不多,如果在半路上塌了或散架了,那可是个十分麻烦的事情。秋天的时候,要从地里往回拉水稻、玉米、谷子、高粱及秸秆。临近深秋时,还要拉胡萝卜、红薯、土豆、南瓜、青萝卜、白菜等,也都是需要马车来完成这些个农活。由于过去运货汽车的数量十分有限,主要运输工具还是马车。在老家,由于靠近东山煤矿,外出拉煤跑运输赚钱,成为那个时候马车运输的主业。
记忆中的马车,是那么地高大。常常是从院门前经过的时候,马蹄声声,呼呼隆隆,动静较大。特别是在清晨的时候,“啪、啪”的鞭声显得清脆悠扬,路过街头小巷的时候都会产生回音。晨曦中,一队马车迎着初升的太阳,犹如出征的战车,一连串紧跟着相拥而过。在金色太阳的照耀下,人有精神,马也抖擞,走起路来趾高气扬,精气神十足,步伐铿锵有力,轰轰烈烈。而太阳落山时回来的马车,就显得非常疲倦,走的无精打采,拖拖沓沓,稀里哗拉,显然是劳累了一天,人困马乏,都想早点儿回家。
那个时候,每个大队基本上都会有四五套或十来套马车,一套马车按三匹马计,那就是少的二十来头,多的三四十头。这其中还包括年幼病老的骡马在内。搞的好的生产大队,有个三、四十匹骡马都很正常。虽然没有作过精确统计,但感觉我们大吴村的马车在邻近的几个村里,还是挺整齐的,也是村里人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。
有了马车,自然就需要有驾驭马车的师傅,而这师傅在我小的时候感觉,也人人都是长得身材魁梧,人高马大,个个都是驾车的好把式。
本家的疤三爷爷,实际上是辈份大,也是我们父辈的年龄,人长得有一米八几的个头,话如雷声,只要他一声吆喝,那些个牲口都听得乖乖的。那块头,只要他往屋里一站,就感觉像是一堵墙一样。他赶的那马车,绝对是专门挑选高头大马组成的一挂马车。他手里的马鞭子足足有 3米多长,马鞭的尽头上系一个小铜玲,长长的牛筋隔段系着红布条,当他行走在村子中间的马路上时,常常能听到他一边吆喝着马儿,一边打着漂亮的鞭花(鞭子甩出去时,鞭稍所扫出的动作,称为鞭花)。真个是,长鞭一甩“啪、啪”作响,走起路来,绝对是神采飞扬,威风凛凛。他的饭量极大,一顿饭能吃小半锅的米饭,七八个馍馍。因他家的孩子多,经常是家里做好饭后,他要等家里的六个孩子先盛上饭后,他再吃。否则,他要是先吃,一锅饭几乎就没有孩子们的份了。
西街有一个叫驴奴的车把式。他给村里人的感觉,是人实在,挺好说话,不大讲究吃穿,喜欢喝酒,也敢杀猪。人长得不高,穿的衣服始终是宽宽大大,不大合体。从小的印象里,就没有看到他穿过那怕是一件合体的衣服。特别是他冬天穿的那条棉裤,由于是中式样子,腰裆中间留的空档特别大,他始终是左右一折,拿红腰带一系,感觉人显得特别臃肿邋遢。还由于一冬天下来,个人不大注重卫生,棉裤穿前穿后也不分,裤档的位置就显得特别地脏。车把式们说起来,却都是笑话他的老婆没有给他做好衣服,他倒也是很不在意。因为是邻居,他喜欢吃饭的时候,端个锅一样的大碗圪蹴在街道上或邻居家的大门道里吃饭。尤其是早上吃的那玉米面圪瘩饭,感觉他一个人吃的饭,比人家 6口人一家吃的饭还要多,饭量也够大。
比他饭量大的,还有就是村南街上一个大高个子,外号叫讨吃鬼的车把式师傅。他曾和村里巡田的坐在一起聊天,他说饿了,能不能吃点儿胡萝卜。巡田的朝四周看了看说,乘现在没人,那你就吃一两个吧。结果,他迈步进入胡萝卜地,在地中间圪蹴下,就一棵一棵地拔起来吃。直到不挪地方,把身边的都吃完,以伸手探不到的位置才作罢。估计方圆在一平方米的距离内,至少吃了有几十个萝卜,典型的大肚汉。巡田的也看愣了,笑着骂他,你比我们家的猪都能吃。更为传奇的是,一次有个卖老豆腐的货郎,前面挑的一锅老豆腐,后面担着一筐烧饼,正好碰上他们三人,说话聊天之间,他们三人就说这老豆腐太少了,还不够他们三人喝的。卖老豆腐的货郎却不以为然,他这一锅老豆腐,最少也要卖到 50碗以上。于是,他们就和卖老豆腐的货郎打起赌来,说他们三人就能把这一大锅老豆腐都喝了。卖老豆腐的瞅瞅这三人,两高一矮,觉得这么一大锅他们不可能都喝了。于是就说,如果你们都喝了,今天就不要钱了。如果喝不完,要赔他一锅老豆腐的钱。这个时候,许多乡亲们也都围了上来,看看他们三人打得这个赌能不能赢。这卖老豆腐的货郎就给他们一碗一碗地舀,眼睁睁地看着这三人把一大锅老豆腐喝了个精光,顿时惊得目瞪口呆,非常后悔自己和这三人打赌,没有想到自己阅人无数,做买卖多年,今天竟也是看走了眼。但打心眼里讲,真的是碰上能吃的了,卖老豆腐的货郎还是连声称赞,最后一分钱也没要,收拾起空锅碗勺,悻悻地走了。本来这三人的饭量就大,平时也捞不着这么放开肚子敞开怀吃,当然也就吃了个腰肥肚圆,打着饱嗝露出满足的微笑。从此,这三人的名声也就传遍了邻村上下,没有人不知道他们几个是能吃的。
街道东面住的赶车师傅外号叫滑兔头,长得精干高瘦利索,对于驾驭马车有一套自家独特的手艺,脑子比较灵活,会使巧劲。同样是拉一车的东西,他如果想多拉,这一车可能就多拉一些。当然,有的时候,也就可能比别人少拉一些。比如装上同样的煤,给喜欢的人家拉的时候,每一车就可能多装一些,重一些。而如果是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家拉煤时,则就可能拉的比平时少一些。实际上,车都是一样的车,无非是把围挡的栅栏往里缩进去一些,或往外扩大一些,装满了是平的还是冒尖,就有可能或多装或少装一些。时间长了,干的活多了,他的这些个小伎俩别人也都知道了。忙完了一天后,大伙儿在休息室里,就会总结一天的干活情况,他总是被别人当作笑话一样调笑。但在众人眼中,他做事精明、会干、巧干,这也是一个本事。
还有一位车把式,住在村西头,外号叫胖圪暾,人长得个子不高,还不到一米六的样子,但身材板宽大结实,走起路来,感觉地都能震的咚咚作响。一般人老以为他也就干个跟车的,却不料人家才是响当当的车把式。他肯吃苦、挺卖力,谁家的活也是一是一,二是二,绝对不会耍滑偷懒,别人给村里人拉煤时,尤其是车把式,只是象征性地铲几锹,便和主家抽烟喝水聊天去了,而他去是一定要帮着一起卸完车,才去抽烟喝水倒歇。所以,在村里,他尽管人长的个子矮小,但却赢得了村民的一致好评。
住在村东头的车把式师傅的小名叫三屁儿。这几位车把式师傅前辈,都只是记得他们的小名或外号,本名叫什么倒都忘记了。他那个时候,光棍一条,常常将一条白毛巾卷起来围在头顶,始终如一,几乎都要到年根上了,才换一次新的。而这条毛巾经过风吹雨淋日晒,早已十分陈旧,给人的感觉,头顶上始终就是黑呼呼的一个脏毛巾。因头还有点儿秃顶,那毛巾又是常年系在同一个地方,他每次解下毛巾洗脸的时候,头顶上便会露出白白的一道亮光来。于是,大伙儿也就常常借这个看点讲他的笑话。而他也不知道为这个事和多少人吵过嘴,嘻笑对骂过。后来他不当车把式了,就负责起喂养生产队的几十条牲口。因我上高中放假时,也曾经给大队里割过草,和他的接触比较多。他人也挺好,厚道实在,没有坏心眼,后来娶了婆姨成了家,日子过得也不赖。
一般而言,车把式是相对固定的,而跟车当装卸工的,却是经常地更换,有的跟车的和车把式处的比较好的,可能就相对干的时间长一些,而那些个跟车把式老闹矛盾,关系处理的不融洽的,一段时间后也就更换了。
因为笔者小的时候,不大招惹事,就经常钻在大人堆里,喜欢听大人们插浑打俏的,人家也都没有顾忌,谈笑自如。时间长了,真的发现他们有着永远也说不完的笑话,尽管那个时候生活条件很苦,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节目,成天都是风里来,雨里去的。但他们天性率真,因受当时条件的制约,多数不大谈论政治,只是闲聊瞎扯,少不了东家长,李家短,常家婆姨,李家汉的。裤腰带低下的话题也不少,但大都是哈哈一笑,真没有太当回事。劳动了一天,卸下马车,牵马进圈,拍打完浑身的脏土,洗把脸,上个厕所,各自回家。有的时候,早上一齐出去干活,但不一定能晚上一齐回来。但不管怎么说,劳累了一天,尽管人困马乏,但好像还没有叫苦叫累的,成日里总是嘻嘻哈哈,沿途碰上个大姑娘小媳妇的,也会打情骂俏地说上几句,甚至还会吹着口哨撩逗一下,取笑逗乐而已。
当把干了一天活的牲口卸下来后,牵着马儿或骡子,让牲口在地上打一个滚,就算是消除一天的疲劳了。这骡子马儿也是挺怪,一般都不会躺或卧地休息,而是站着打个盹,就算是睡觉了。骡马们可能是自然界长期进化的结果,它有可能是在遇到天敌时能够迅速逃跑,所以,骡马们也就养成了站立睡觉的习惯。为这事,我曾经半夜里去马棚看过,马儿们真的站在那里或是打盹或是吃草料,还真的没有看到骡马卧倒在地上休息的。
随着社会的发展与进步,机械化程度不断提高,村里先是耕地用上了履带式拖拉机,再不用马或骡子耕地。后来又置办上了手扶拖拉机、收割机、水稻插秧机等。农村机械化的程度越来越高,再后来都用汽车搞运输了。马车运输的功能被汽车所替代,行走了千百年的马车被淘汰了。
再后来,这些个车把式也大都渐渐地老去,特别是有的因年轻的时候出过大力,家境大都比较清贫,孩子多,负担也比较重,农村的这些个被称作有“能耐”的车把式,大都慢慢地淡出人们的视野。现在的人们,或许只能从老年人的回忆、书本或音像制品中,才能知晓那个年代的故事了。
有的时候,仿佛还能够听得到马蹄得得,鞭花声声,车轮滚滚,铜铃摇摆撞击发出锐耳的声响,车把式们那一声声“嘚儿,驾”、“吁、吁”、“喔、喔”的吆喝声。(“嘚”走“咑驾”是快行,“捎”退“吁”停“跷”抬腿,“嘚嘞”左拐“喔”右拐)。车把式们的这些个对着牲口的吆喝声,随着这个行当的消失,曾经在人类社会文明发展进步中占有一席地位的车把式们,随着时间的推移,也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,留给我们的,也只能是那些个深深的记忆。
但印象中的车把式们大都天性乐观、打闹逗乐、无忧无虑、吃苦耐劳、任劳任怨、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,他们的确是一群值得回忆和让我们尊敬的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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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西忆旧:通往故乡芮城的路,三代人跋山涉水的记忆